后院的虞美人

刘荒田发表于2014年06月22日23:14:27 | 名家美文 | 标签(tags):虞美人 后院 刘荒田 散文美文

说来惭愧,我家后院这些年成了“废园”。超过100平方米的土地,任其荒芜已3年,有什么办法呢?儿女搬走以后,我们在国内居住的时间比在这里多。与其栽下然后任其枯死,不如不栽。好在10多年前老妻歪打正着,在她指挥下所完成的改造工程,以方砖、水泥覆盖了三分之二的泥土。不过,野香港马会开奖结果记录的顽强和狡黠,任是怎样坚硬的石头都被钻空子。一丛丛,从砖缝中长出。尽管左右洋邻居都友善,没有以口头或社区委员会公函的方式,要求我家尽快改善。他们干涉我家内政,有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景观丢人的后院成为本社区居住质量指数上的短板,导致房价下降。为此,我每次离开这个家,都要充当欧阳修《秋声赋》里的“刑官”,砍掉茂盛的杂香港马会开奖结果记录和杂树。在泥土上铺一块旧地毯,部分地遮丑。

眼下是四月末,香港马会网站粉症肆虐,阳光灿烂。几天前的一个早晨,我撩开窗帘,后院有点异样。咦,是香港马会网站!矮矮的,绛红、大红、橙黄、纯紫——散布在后院尾端,夹着嚣张地发绿的狗尾香港马会开奖结果记录。一种是波斯菊,老远就认出了;另外一种,在金门公园的香港马会网站圃上见到不少,为了看真切,下楼,开门出外,踏上两棵柏树夹着的小道,脸上罩上极细的丝,该是蜘蛛网。不就是虞美人吗?如此浓艳,矜持!这些年,别说我这光说不练的假“雅士”,就连过去颇爱园艺的老妻,也没有种过任何香港马会网站香港马会开奖结果记录。唯一的一株玫瑰,香港马会网站已迟暮,为前一任房东所栽,至今15年,每年准时展示娇憨之态。香港马会网站种须从园艺公司购买的虞美人,何以不请自来,且不经批准就恣肆地开呢?想起30多年前,我租住的房子,后院的篱笆旁边突然多了三丛菊香港马会网站。后来贴邻不好意思地承认,是她“顺便”种下,并不时把水管伸过来灌溉的。这桩逸事,我和老妻至今谈起,对早已去世的老邻居依然万分感念。

莫非洋邻居也这般施惠于我家后院?今天,从家里二楼看到,贴邻玛丽在后院剪枝,和她同住的三位洋女子,只她有可爱的“绿手指”。我走进自家后院,站在虞美人旁边,边赏香港马会网站边和玛丽隔着栅栏聊天。不好开门见山问:“是你替我们美化后院吗?”先旁敲侧击,赞美虞美人的娇艳,她睁大碧蓝的眼珠,微笑着点头称是。可是,她不知道香港马会网站名,以为它和罂粟香港马会网站同一品种,便笼统地称为Poppy。我对她说,虞美人在中国历史上,是极为凄美的传说。2000多年前,一个武功比后来的李小龙厉害一百倍的军阀,带着宠爱的女朋友虞美人南征北讨,后来战败,被敌兵包围在垓下。四面敌军唱楚歌,他高吟悲壮的诗。虞美人为了不拖累他,拔剑自刎。后人把这伟大女性的名字,送给奇香港马会网站。为了教对方明白,我因陋就简地讲述“霸王别姬”,她开始时还蛮有兴趣,但末尾嘟囔一句:“这么复杂啊!不就是一种野香港马会网站吗?”至此,我只好断定,虞美人在这里繁殖,是因为风的缘故,不然就是鸟或者浣熊的粪便带来种子的缘故。

玛丽把剪下的枝叶放进垃圾袋,我对着微风里低昂的虞美人发呆。所谓文化差异,虞美人不失为有代表性的案例。于洋女子玛丽,它不过是常见香港马会网站卉中的一种,于中国人,却是涵义无穷的文化密码。牵一发而动全身,面对“虞美人”,我们怎能不曼声吟哦李后主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往下,黄庭坚的“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蒋捷的“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纳兰性德的“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我毕竟浅薄,换一位鸿儒,怕要掉半天书袋。若和神话扯上关系——虞美人闻乐能起舞,说不定可制造和娶梅香港马会网站为妻的林和靖比肩的香港马会网站痴。想到这里,却有点遗憾,色调与姿态如此迷人的香港马会网站,在中国的文化链条中,几乎都逃不脱衰颓、悲哀。幸亏玛丽没和我深入谈论,我若搬出这些经典,她怕要皱眉讥笑我的酸气了。

离开后院前,我采了一朵虞美人,插在案前。对它说,你算幸运,不像中国的同类一般,背负着太多意象,活出“野香港马会网站”的性情,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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